中国李庄,一段被湮没的历史
文/肖杨

   题记: 你不仅能看到被梁思成誉为“颇足傲于当世之作”的旋螺殿,还可以登临屹立长江边的“从上海到宜宾2000 多公里水路建造的最好”的奎星阁;更重要的是,你可感受到60年前那些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们,为抗日救亡长途跋涉数千里来到李庄,在十分艰苦困难的条件下, 秉承了中国知识份子“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优良传统,在这里忘我地学习、研究、工作的那份深深不息的顽强精神……

图:李庄

 李庄管窥


   李庄是个有一千八百多年历史的古镇,其为县治、州府、郡府的历史长达百多年。又是长江上的大码头,曾为川南货运的集散地。清代前期,“湖广填四川”的大移民中,十省五方的民众,溯水路而上,沿着长江的各个支脉分散到四川各地。历史在这块狭窄的土地上留下了“九宫十八庙”,留下了一个各青瓦粉壁墙的四合院,留下了青石板铺就的小街。戏院的“高台教化”,民间开馆授徒,行业兴办义学......铸就了李庄人重礼仪,讲斯文的传统。
   所以当抗战外籍人士疏散来川,李庄人慨然相邀,显出了热情与雅量。在烽火连天,硝烟弥漫的艰难岁月,李庄以一方平静保存和发展了民族的文化。1939年,国立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中央营造学社、中国大地测量所、金陵大学文科研究所等高等学府、研究机构等共1.1万人,陆续从北京、南京、上海等地辗转内迁到当时本地人不足3000的李庄。一批大师级的科研、文化人如傅斯年、童第周、陶孟和、董作宾、梁思成、林徽因等云集此地,真如群星璀璨,光彩照人,给李庄增添了浓郁的文化气息。使李庄成为抗战文化中心而闻名遐迩。这些机构和名人直到抗战胜利后的1947年才先后迁回原处,它们这对李庄的社会、经济、文化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图:老街夜景也可以如此灿烂
 

怀乡的古庙老街

   进入李庄,沿着主街的斜坡而下,渐渐热闹起来。清代修建的奎星阁已涣然一新的作为茶楼展现在人们的面前,李庄古为水运商贸的兴盛之地,镇上酒肆茶馆,各色商铺,一应惧全,如今遗风尚存。整条仿古街都是酒肆茶馆,洋溢着闲情逸致的气氛。因为这旺盛的人气,尽管两边的建筑古老,却不象有些古镇让你感觉凋零破败。直走就到了江边码头,水色天光,对岸丘陵连绵,怡情悦目。距江水最近的慧光寺,原是湖北湖南籍移民建的会馆,抗战时期,这里是同济大学校本部。正殿与山门内的戏楼南北相望,两边连着一楼一底长长的厢房,而戏楼上面则挂着“四川李庄同济大学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李庄曾是川南著名的移民口岸。当年“湖广填四川”,大批移民逆流而上,一部分就在李庄登岸。这座寄托乡愁的寺院,仿佛永远替那些逝去的人凝视着他们登岸的码头和滚滚东逝的江水。
   李庄的老街保存最为完好的是席子巷。这是一条建于清朝初年的老街,长不过60余米,宽不过2.5米,中央电视台、香港凤凰电视台等都曾来此拍摄纪录片《万里长江第一镇》。初一看,觉得只不过是一条老街,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仔细一瞧,才发现确有特色。整条街都是一楼一底的木建筑,二楼清一色的木挑吊脚楼,上有屋檐,把不宽的街覆盖了。街两旁的檐口仅40厘米的距离,站在街市往上眺望,仅看见一丝天空,故而席子巷又称作一线天。这一条青瓦遮挡阳光雨水的小街,也遮挡了外界的喧嚣,人们不急不缓地过着悠闲的日子,聊天的,打牌的,做小买卖的,各得其乐。以前这里是加工、出售草席的地方,席子巷也由此得名。今天,已没有了往昔的热闹,极为清幽。
 
    从席子巷穿过去,就是羊街。其实以现代标准看,说街其实是夸张了,基本不能过机动车,没有店铺,只有错落院门,且多半都是石条嵌成而上有刻联,如“江客出来幽径入,羽流归向小门敲”。街道宽不过两米,却到处是雕刻的浮雕和牌楼,其雕刻之精美,让人目不暇接。尤其是玉佛寺戏楼前的一组木雕,其人物造型之精美,雕刻之细腻入微,让人惊叹不已。更让人感触的是,走在李庄古老的街巷里,每一处街巷都极为整洁和干净,不见任何一处有泥淖和垃圾,老人们悠闲地在门口坐着聊天,或者坐在树荫下打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张家祠堂就位于羊街,抗日战争时期,中央博物院及其所属数千箱国家级珍贵文物和守护军队曾从昆明迁来张家祠,时间达五六年之久,在此期间,继续开展学术研究工作并与中央研究院、中国营造学社、同济大学联合举办过包括有“北京人”头盖骨化石在内的多次文物、科普展览。

 

图:席子巷里的简单生活

苦难的乐土

   抗战爆发后,日军长驱直入,国民政府开始将大学和研究所南迁。同济大学先谴队一路打探,寻找适合的地点,一开始根本没想到李庄。此时,李庄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们召开了一个会议,会议的结果是一封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于是,同济大学来了,中央研究院等多家学术团体来了,国家博物馆来了,还带着无数国宝。这个原本济济无名的小镇一下子精英云集,成为抗战后方的重要文化中心之一。李庄临危受命的意识及对文化的尊崇无疑促进了内迁的成功,从此,在中国教育史上,李庄蘸着滔滔江水,写下了质朴的一笔。

图:林徽因卧房

 梁思成、林徽因在李庄

   到了李庄,不能不去看一下梁思成、林徽因这对珠联壁合佳偶的旧居。当年李庄被梁思成称为:“谁都难以到达的可诅咒的小镇”,从重庆坐船走,“上水三天,下水两天”,“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缩短船行时间或改善运输手段”。走陆路,当年林徽因带着母亲和孩子,坐敞蓬卡车,采“骑马蹲档式”,从昆明直坐到李庄,费时两个星期。如今,高速公路已修到李庄门口,二级公路,直修到江边,当然,也增加了无数城乡结合部特有的瓷砖房,江边新建的伪古典亭子,簇新的香火寺庙。
  旧居坐落在离李庄几里之遥的上坝村月亮田,几乎是在坝子的边缘。坐上车,穿过已变得与成都周围郊区毫无区别的李庄,越过好几道阡陌,就到了上坝村。四看,如今这儿与普通川西平原没甚么区别,有竹林盘,小河沟,有塑料薄膜盖着的温室菜圃,山丘逶迤,绿竹掩映。往里走,是窄而又曲的小道,再往里走,突又开朗出来一大块地,面前赫然立了一座旧时大宅门,墙上有一块“中国营造学社旧址,梁思成、林徽因旧居”的牌子。
  中国营造学社1929年在北京创立。抗战中,被迫南迁,武汉、长沙、昆明,一直迁到李庄。梁思成全家曾于1940年冬随中国营造学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由昆明辗转来到李庄。战时的李庄,不通公路,无电无医,物价一日数涨,林徽因又重病缠身。在这种贫病交加的艰苦条件下,梁、林二人共同努力完成了《图像制图建筑史》(英文稿)等一批著作,而且这些著作后来都成为这一领域中的学术经典。
上坝月亮田张家大院的正房基本保留了原貌,租借给营造学社侧面的两个小院没有了,香樟树 、芭蕉林、桂圆树也不在了,那棵桂圆树下曾撒满了梁思成和营造学社成员的汗水。桂圆树上栓有一根竹竿,每天清晨,人们都来作爬竿运动,既是强身健体,更为日后古建测绘作升屋上房的练习。办公室和部分宿舍的建筑还在,四周密密麻麻地新建了几幢民居。
  旧居其实是一座很普通的农舍,已相当陈旧,除了当头一截是灰砖砌墙,绿色门窗外,余皆木门板壁。堂屋正中了靠墙是一个大方桌,一把残损了的太师椅,侧边一张平柜和零散放着的竹椅小凳,唯正面粉墙悬挂着一块粘贴了很多照片的板子及几个装了照片的镜框。细看照片,几乎都是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留影,许多页已泛黄。当年房东的儿子王金成现在也已是白发苍苍,但屋子基本还保持着梁、林二人当年住在这儿的样子。多年来,老人一直小心照看着,舍不得将房子翻新,他说他想让后人看一看梁、林二人当初的生活环境,教后人别忘了前辈艰苦创业的精神。 有人劝她卖掉,她没同意,也许这源自于普通人对文化朴素的尊崇。
正厅左边是梁、林的卧室,地板朽了,走在上面,发出吱嗄吱嗄的声音,牛肋巴窗,近午的光线漫进来,照见房中腾进的一柱积久的尘灰。这便是当年林徽因的卧室,当年只有病中的林徽因有一个帆布床。我仿佛看见行军床上,枯瘦如柴的林徽因半躺着,吃力地捧读,读《通往印度》 、《维多利亚女王传》、《元朝宫殿》、梁思成手稿、再冰和从诫的作文……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我从卧房悄然退出,停留在正厅。我向身边的王云书老人问起他们离开李庄的情景,我知道,当二战结束,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时,李庄的知识分子三天三夜不眠,自发地点燃竹纤绳火把,从四面八方向镇上涌去游行欢庆。林徽因当时也曾坐着轿子到茶馆去,虽已重病在身,但心却随着游行的人跳跃。王云书老人说得很平静,“梁思成走,送了我们一张写字台和单人床,说‘老乡,麻烦 了你们六年,谢谢了’”。问及东西的下落,早已不存。
  这里的乡邻告诉我,每年都有人来参观,多是老人。围着院子走,又从这间屋到那间屋,照像。据说这当中还有梁思成的后人。来人是径直来,径直去,都不知他们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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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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